六朝墓志书法

TIME:2015-09-21

墓志是瘗埋于墓内用以记载墓主生平、埋葬等情况的重要遗物。六朝墓志处于中国古代墓志从发展到定型的关键阶段,不仅是墓葬断代、确定墓主身份的直接佐证,而且是研究当时六朝政治经济、地理沿革、文字书法演变的珍贵资料。据统计,50年来先后发现六朝墓志52种,其中绝大部分出土于六朝古都南京,现多收藏于南京市博物馆。

中国书体的演变与发展,在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处于转折阶段,经历着一个由隶书向楷书过渡的重大变革。历来是深受书法家重视的课题。南京地区发现的六朝墓志。其中大部分都是出自于当时名门望族如琅邪王氏家族、陈郡谢氏家族、琅邪颜氏家族、太原温氏家族、广陵高崧家族、广平李氏家族、兰陵萧氏家族以及黄法氍等以战功起家的勋贵们的墓葬之中,书法精湛,刻工亦佳,既是中国书法艺术中的瑰宝,更是研究书法史的新资料。

东晋墓志的字体可以分为传统隶书、方笔隶书、通俗隶书和楷书四类。传统隶书是以曹魏、西晋隶法为式则,如馆藏《谢鲲墓志》。新发现的《高崧墓志》字体夹杂楷书写法,但多数字的体态仍作“平画宽结”的隶书形态,亦可归入此类隶书范畴。

方笔隶书的显著特征是字形方整,结体紧密,以琅邪王氏的《王兴之夫妇墓志》、《王闽之墓志》、《王丹虎墓志》、《王建之墓志》最为典型,笔画有厚重的体积感,很像现在的黑体美术字。新出土的《温峤墓志》笔画稍显单薄,但亦可归入早期方笔隶书的范畴。琅邪王氏为东晋第一流高门,他们的墓志,磨光平整,划有界格,刻工精细,遵循旧制所刻的隶书应属当时铭石书的正宗体式。尽管东晋“方笔隶书”的体态因时因地因人而差异互见,但共有的特征如笔画方厚平直、掺杂楷书笔意却显而易见。作为东晋上流社会刊刻碑志所普遍采用的正规隶书,这类方笔隶书可视之为东晋铭刻书迹的一种主流体态。

通俗隶书的特征主要表现为笔画粗细不一,行款错落,未经书丹草草而成。由于刻工粗率,未经修饰,翻挑分张的特征并不明显。

东晋墓志有少数是用楷书铭刻的,如馆藏《颜谦妇刘氏墓志》、《夏金虎墓志》、《谢温墓志》。这些楷书墓志都属士族墓志:刘氏是颜谦的妻室;夏金虎乃王羲之从母;颜氏乃琅邪望族,据《晋书·颜含传》记载,颜谦是颜含的次子,官至安成太守,在士林中享有声誉,后来的颜之推、颜真卿都出自颜谦兄颜髦一支。

东晋墓志的楷书与手写体的楷书并不一致,都夹杂隶意。例如,笔画比较平直,结体亦甚平正,尚存“平画横结”的态势。《颜谦妇刘氏墓志》中的“耶”字,首横很长,是明显隶笔。大概当初用楷书镌刻墓志尚无成法可循,为追求庄重感而袭用了一些隶书笔意,或许书刻者熟悉的楷书就是这种带有隶意的俗笔楷体。

东晋墓志的书风嬗变大致经历了这样一个历程:传统风貌的隶书在东晋墓志中并不占据主流,但就书体发展的惯性而言,仍然有一定数量。方笔隶书在东晋早期的墓志上已经出现,至东晋中期,由于琅邪王氏竞相采用而得到强化,并突破地域性进而发展成为一种具有时代特征的风尚。方笔隶书发展至东晋后期趋于式微,与此同时,书刻草率的通俗隶书和楷书开始兴起,甚至一向标榜方笔隶书的琅邪王氏的墓志也渐趋同于此,如王彬与夏金虎之子王企之的砖刻墓志,所展现的就是逸笔草草的通俗隶书。方笔隶书的衰亡,有一种观点认为是擅长此法的一代书手、刻工去世而致技艺失传,但从根本上来说,还是由于隶书逐渐丧失其在公文书体中的主要地位所致。

从刘宋开始,一些墓志开始出现首题,并自铭为“墓志”或“墓志铭”,这是墓志体例发展趋势于成熟的重要标志。除了刘宋早期的墓志尚沿东晋作砖质外,刘宋后期至齐、梁、陈朝墓志均为石质,且制作十分规整。但因这一时期墓志多用石灰石刻制,加之南方土壤酸性大,极易剥蚀漫漶,其风化摧剥极甚者,往往一字无存。这一时期墓志有两种类型:一类为方版形,如明昙憘、萧融、萧象、王慕韶、刘岱等人的墓志;一类为碑形,上为圆首长方形志石,下为龟趺承座,其数量不在少数,但志文多侵蚀不存,惟有南京迈皋桥南朝墓一碑形墓志尚存“陈”、“君”二字。此类碑形墓志与同时期地面神道碑相似,但规模要小得多,高仅约60厘米左右。这一时期墓志体例亦得到进一步规范,表现为志首有首题,且系有四言铭辞,铭辞并与志文分开。梁朝《萧融墓志》、《王慕韶墓志》等还列有撰制者姓名、职官的题铭,陈朝《黄法氍墓志》不仅有撰制者,还列有书人,体例更加完备。

南朝墓志书体集中于楷书一体,但由于时代变迁以及社会、思想、文化的影响,加之审美情趣的潜移默化,反映到墓志书法体势上,自然也不是一成不变的。大体刘宋前期,墓志书法仍沿袭了东晋晚期的体势,以简率的通俗隶书与楷书为主,书法的意味尚较浓。

至迟在刘宋中后期,南朝墓志书法出现了较大的变化,渐渐步入了一个变革的阶段。其中,体势方整、结构紧密的《明昙憘墓志》,其书多作方笔,棱角分明,部分字文转折的内角虽有较圆浑的笔触,但估计是风化使然,原来并非如此。此志的一些具体笔画如“撇”画,无论长撇抑或短撇,例以出锋为之,可谓雄强险劲之极,类似的笔画在后来的北魏贵族墓志中是非常熟见的。仅此而言,《明昙憘墓志》是可以作为北方标准魏碑体书法的直接先导而视之的。

约在南齐永明年间以后,南朝墓志书法再次步入到一个新的阶段,以《王慕韶墓志》为例,其文字皆为十分成熟的楷书,就其书法体势而言,应属笔法精美一系,加之书刻俱佳,保存良好,笔画细致入微,极其忠实地表达了书者的笔意,恍若直面墨迹。妍美典雅的“江左清绮之姿”于此足见。在字文形态上,上述墓志较之前期的略显欹侧,也有复归平正之势。

千余年前的古代铭刻书迹流传至今,其本身所固有的浸润了岁月风尘的金石气韵,往往是后世刻帖等勾摹翻拓之作难以企及的,仅此而言,六朝墓志文字实为六朝书法艺术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。